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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文:中国尚无真正的开放平台

谢文,互联网评论家,曾任和讯CEO、雅虎中国总经理

中国许多平台企业目前的作为,与其称之为“开放”,毋宁叫做“吸星大法”,是单向利用自己优势的一种垄断。它们打着开放之名,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Facebook、iPhone已解决的平等博弈问题。

中国尚无真正的开放平台

《中欧商业评论》(以下简称CBR):2010年9月,李彦宏宣告推出百度应用开放平台;2010年11月,新浪在微博开发者大会发布开放平台;同时,继淘宝平台开放后,支付宝宣布把平台向外部服务商开放。3Q大战后,腾讯宣布开放微博、QQ空间、财付通等API,此后又宣布开放QQ团购平台。此外,人人、当当、360、盛大等也在各自领域推出开放平台。如果我们现在乐观的宣称“中国互联网企业已经进入全面开放的元年”,您能否同意?

谢文:关键是如何定义这个“开放”。我在3年前就鼓吹开放了,当时大家不接受;今年主流公司共同意识到开放是历史潮流,不得不跟随,因此大家在口头和意识上开放了。然而在实践上只是局部的、低级的、初步的尝试,并没有完整的开放平台。从“说开放”到“做到开放”有一个时间差,今年还做不到。

CBR:那么中国互联网业真正拥有开放平台的标志是什么?

谢文:一定是用户真实感受到、产业链真实感受到、真正开始按照游戏规则做才是标准。开放是以Facebook的开放平台为标志的——它把源代码都放在网上了。

在软件时代,微软的操作系统早就开放API了。如果把现在的互联网开放和那个时候的开放相提并论就没有意义了。因此,现在所说的开放平台必须严格定义:达到Facebook和苹果级别和标准的才叫开放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开放至少是三维的:1、应用开放。开放自身平台的各种标准接口,欢迎第三方提供各类应用,共享用户,共同服务;例如Facebook的Open platform和苹果的APP Store;2、横向开放。开放平台本身欢迎第三方平台或网站互联互通,让用户在不同平台和网站间畅通无阻,例如Facebook Connect;3、数据开放。在保护用户隐私前提下,开放用户基本数据(profile)、关系数据和行为数据,同时第三方一起打造个性化、个人化、智能化、实时化的服务模式,最好的例子是Facebook的Open Graph。按照以上的维度,现在中国任何一家公司都没有做到真正的开放。

CBR:但如果换个角度看开放是需要时间的。现在在中国互联网的主流公司已经在应用层面尝试开放了。

谢文:这不能叫开放,我个人的理解,这叫“吸星大法”。这些网站是这样的:用户有各种需求,本是通过访问其他网站获得满足,现在我“觉悟”提高了——在我这儿,我不做的应用就让别人来做,然后我还能有收入,他也不能离开我的平台。这是单向地利用自己的优势。说得极端一点可以理解为垄断。

这样的方式是走不通的,只是战术上的变化。打着开放之名而已。根本上没有解决Facebook、iphone已解决的平等博弈问题。Facebook自己一个应用都不做,就是一个平台,就像地球提供了土地、空气、水,至于别人怎么活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,这才叫真正的开放平台。

“吸星大法”无法到达彼岸

CBR:那么,那些试图开放的中国互联网公司,能否通过刚才您提到的某种适合自己的、渐进的方式,达到真正的开放平台的“彼岸”?

谢文:它们所说的开放平台定义错了。下错了定义,就不可能到达彼岸。比如腾讯,它敢不敢说开放以后自己的服务不要了?不敢。它所谓的开放不是谁都可以开。比如。豆瓣做的事情,腾讯不做,那么豆瓣你来吧;偷菜的项目,腾讯已经做了,那就决不允许第三方的“偷菜”进来——这不叫开放,而叫完善,利用第三方的合作完善自己的服务,与开放风马牛不相及。

CBR:按照您所说的“吸星大法”的路数,未来中国互联网生态格局会出现强者更强、弱者更弱的局面?

谢文:那倒不一定。现在可以和当年雅虎垄断中国的时候来类比。从市场的发展、用户的真正需求以及创新的步伐来看,会有更好、发展更快、更有生命力的方式来取代你——这是Facebook何以战胜雅虎的主要原因。不开放必死,只不过在中国的国情下会死得慢一点,而美国的互联网公司就死得太明显了,看看iPhone怎样把诺基亚打败就很清楚了。

未来互联网一定是开放的、平台级的,对用户来说,负担最轻是效率最高的,这是人的本性决定的。一个ID走天下不好吗?用很简单的方式就找到所有的服务,然后获得个性化的服务,别人来提供产品推广和广告都是针对我的需要,而不是让我看一百条广告,这一定是大方向。所以如果不往开放这个方向努力就是死路一条。

曾经很辉煌的公司要意识到这一点:如果不走向真开放,或者只是借助开放的口号,而实际做的是另外一套,最终倒霉的是你自己。当然它们钱多、品牌大,可以阻挠新生事物的生长,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,无非是死得慢一点。

巨头们的开放困境

CBR:现在看,互联网巨头们并不是没有充分认识到开放的重要性,而是在行动层面没有真动作。制约它们开放变革的因素有哪些?

谢文:现在这些公司在行动层面就是对付、凑合。能说马化腾没有意识到开放趋势吗?不能。一个上市公司有现实业绩的压力,更重要的是公司内部有一个权力和利益链的格局。要做真的开放平台,就要进行公司重组、重新分配资源,一般已经成型的公司很难做到。这也就是为何雅虎、谷歌等公司里有那么多聪明人,却在开放平台革命面前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找不着感觉,这也是为什么创新都发生在小公司,大公司很难创新的原因。

CBR:问题是,在中国整体环境下,问题是,在中国整体环境下,也没有小公司真正脱颖而出,成长为中国的Facebook。

谢文:这是产业生态健康的问题。大公司也好,小公司也好,大家都不愿意创新,都愿意直奔能挣钱的、低门槛的事,一哄而上,相互抄袭。看团购,看微博,都是打群架,没有创新精神就没有办法了。创新精神是资本主义的核心。

CBR:但创新精神更可能是整个社会和商业环境的问题,难以归咎到个人?

谢文:首先还是人,不要去怪环境。互联网早期创新精神是很强的,但现在做互联网,大部分人都没有创新的意识,而是用做生意的意识来做的。客观地说,我们这个社会环境,包括互联网产业所处的环境也在摧残创新。大环境不利于创新,互联网从业人士也不崇尚创新,所以团购一下上1000多家,VC也使劲往里面投,而且都明知没有好结果。这跟其他行业是一样的,已经成名的大企业在破坏创业,自己不创新还压制别人创新,企业家精神层面本身并不支持创新。

问题是现在还创造了“微创新”这样的概念。好像创新做不了,那就把创新的标准降低,做什么都算创新,于是就变成现在这个局面。

CBR:创新是一条小路,大部分人不愿意走,普遍的想法是在中国互联网这个发展阶段,可以用快速抓住机会、复制模式和创意来获得现实的回报。

谢文:关键就在这里。第一,创新绝对有大回报。无论是百度、腾讯,还是阿里巴巴、网易,都是靠创新起家的,所以它们现在成名了,充分利用了先发加创新的优势;第二,创新永远是成功的基石,在任何一个社会环境里都是,但正因为难,回报才是巨大的。现在的悲剧在于,很多人在自欺欺人,认为不创新也能像曾经的创新者一样发大财,自己在骗自己。现在像Facebook的模式,是现成的开放平台模式,中国的巨头们可以“抄”,它们却连抄都不抄。因为这比较累,比较痛苦,时间也很长。

CBR:如果请你总结一下中国互联网开放平台困境的原因,你会总结出哪几条?

谢文:首先是企业家精神没有了,创新欲望没有了;第二是创新环境不好;第三是都想去捕捉容易和快的商业机会,其实这不可能。门槛越低,竞争越激烈,最后都变成小机会了。

勿因小诱惑放弃正道

CBR:其实早年,中国有与Facebook雏形相近的网站,像校内网、人人网,最后却没有一家和Facebook走相近的路,获得相同的结果,这是为什么?

谢文:校内网是我以顾问身份参与做的,后来卖给千橡。早期是原汁原味,而且跟Facebook同步。卖掉以后,和人人网一样,做了形似,但路径完全改了——靠应用来发展,典型的是卖奴隶、卖车位、偷菜;而Facebook则在底层做了很多努力,持续不断地创新。校内网、人人网都不跟了,变成简单快捷操作,失去了原创的杀伤力,虽然也有一定的用户规模,却不像Facebook那样势不可当。这就是创新不坚决、不彻底、不深入的结果。

CBR:很典型的在短期现实利益面前,放弃了应该坚持的。

谢文:突然看到结果来得快,就放弃了。为什么推游戏?因为可以马上挣钱,马上盈利就可以上市了,禁不住这个小诱惑,就改了。一旦改了以后,就被打上了标签。像人人网,我把它叫做高校社交娱乐网站,最近才做了一点开放,这已经很晚了。当大家认为你不行的时候,你再做什么,很难让大家的观念转过来。

CBR:听起来,中国要出现一个开放平台现在好像还很没有希望。这种破茧,一定要等到一个伟大人物出现吗?

谢文:不仅是中国互联网业,就整个IT业而言,一些公司核心竞争力做大之后,生命周期就会完结,行业改弦更张,将进入下一轮创新。老公司在新一轮创新中成功的例子,除了苹果,一个都没有。但苹果很难学,它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,是因为乔布斯是二进宫,又是一个伟大的天才,而且是苹果的创始人,有巨大的感召力和领导力。你说马化腾可不可以带领腾讯完成蜕变?理论上是可以的。到目前为止,腾讯的成功就是马化腾的伟大之处,但他也有自己的局限。要求一个人有不断创新的能力,这是反规律的。要采用创新创业模式,市场和股东也不支持你,都想赶快挣钱,赶快上市;而Facebook做6年都没上市,市值反而更高了,这就是悖论。

CBR:一个企业领袖已经获得的成功可能是他未来成功的障碍;平台开放除了领军人物的局限之外,技术方面会有很大的障碍吗?

谢文:不会。技术需要做转移,这是一个过程,也就是新做一个平台,可以干旧平台上不能干的事。很多都是操作的具体问题,理论上是不存在障碍的。跟现有的资产比,投资也不是障碍,不需要特别大,和开发一个大型游戏的投入差不多。100个技术人员就可以开始,困难不在于纯技术层面。

CBR:那么可不可以认为,现在中国互联网企业的管理能力不足以驾驭这种变革?

谢文:我不觉得这是个很大的问题,这是战术问题。谷歌现在不是换CEO了吗?重新任命领导班子把整个公司折腾了一遍。管理问题都是暂时的,都有办法。不下决心改变的话一切都变不了。

大理想才能出大创新

CBR:基于开放平台的开发者群体这一两年蜂拥而起,势头猛发展特别快,你怎么理解和评价中国互联网的这一群体?

谢文:我不觉得比以前有质的变化,互联网开始就一群年轻人白手起家。现在开发者之所以成为一个主体,主要是由媒体造势,资本的需要,从创新的热情和能力上看要比过去差。如今他们更急功近利,英文叫calculate,更算计,更没有雄心大志,这是现在开发者们的问题。要我给建议的话,希望他们努力创新,创新才能有大成功。

CBR:互联网开放平台孕育于契约精神、开放、透明、公平的价值取向之中,也和多赢、共生这样的思维方式分不开。如今中国社会文化环境显然与此相去甚远。文化环境的“体”,会不会制约了开放平台的“用”?

谢文:和文化没太大关系,和整个社会发展水平有关系。大家明明是高科技企业,却按照传统企业的思维去考虑,这是个问题。社会越开放,商业的气氛越浓厚,个人在社会当中的空间越大,自然有人去创造,追求个人理想。

CBR:中国那些意欲开放平台的互联网企业,可以从Facbook、苹果、谷歌Andriod那里学到些什么?

谢文:Facebook在精神层面上,不是为了一个特定的生意或具体目标去创立的,而是给人类创造一种更好的生活方式,是非常伟大的创新。它和当年的谷歌搜索一样—谷歌把全世界所有电子信息都搜集起来整合好,方便、免费地提供给用户,增进人类获取知识的能力。降低获取知识的成本,信息化社会一切都围绕信息。这是它们的理想。只有大理想才能出大创新。

苹果也有大理想,这种理想使得苹果无论硬件还是软件操作系统都要自己做,而且要做到人类能达到的最高水平。就是做最漂亮最好的东西,然后开放,让全人类的好东西都通过我的平台来传播,这也是巨大的创新。谷歌Andriod当然也很成功,也有创新,但它是通过收购而来的,只能说是很成功的生意。(本文整理自:中欧商业评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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